连云港牙医费用社区

【知沪者也】国棉十七厂:你的时尚地标,我的青春故乡

上海观察2018-06-22 00:46:03

如今成为北外滩地标的上海国际时尚中心,于别人是购物休闲的地方,于老爸,则是心心念念的“上海第十七棉纺织总厂”。


 

双休日,我提议父母出去逛逛,已经年过八十且动过心脏大手术的老父亲照例婉拒。可当我提议一起去杨浦“国际时尚中心”并说“这就是侬额老单位,想去伐”时,老父亲浑浊的眸子开始闪光。他兴致勃勃地说,“好额,好额,多少年没去老厂了。”

 

如今成为北外滩地标的上海国际时尚中心,于别人是购物休闲的地方,于老爸,则是心心念念的“老厂”,是杨浦人、上海人、乃至差不多是全中国都知道的“十七棉”——上海第十七棉纺织总厂

 

这个座落于杨树浦路2866号的厂,东望黄浦江内唯一的封闭式内陆岛——复兴岛,西临上海最早的发电厂——杨浦发电厂,南依上海市的母亲河——黄浦江。 资料显示其前身为裕丰纺织株式会社裕丰纱厂,系1922年日商大阪东洋株式会社在上海开办的早期纱厂。1945年9月,国民党政府接收了这个日资工厂,于1946年3月更名为中国纺织建设公司上海第十七纺织厂。1949年5月,上海市军管会接管了工厂,再次改名为国营上海第十七棉纺织厂,今天,原十七棉老厂房复原改造工程完工后,已成为时尚地标。

 


【梦里的定海桥,父亲的一身病】



这是我那么多年后,第一次在“十七棉”厂区里漫步:北厂、南厂、二纺、一织…… 小时候看到过的一摞摞棉花包、一排排织布机、叮叮当当的叉车、铲车不见了,带着白帽子、围着白饭单,饭单上还印着“国营上海第十七棉纺织厂”的红色字样的女工也不见了——

 

眼前这些互相搀扶,穿着既不“时尚”、更不“国际”的老阿奶、老阿姨,是不是就是那些昔日在“十七棉”里做了一辈子的纺织女工?她们也是不看衣服鞋子包包,像老爸一样,不是看天、就是看地,视线在林林总总的品牌森林里,无处安放。

 

老爸一路上话不多,脚步却很轻快。他不顾我们的劝说,非要站到江堤上“想静静”,他说,等找到定海桥就回去,“我这风湿性心脏病,就是年年在厂里防汛值班,晚上睡水门汀落下的。”终于,在完全变了模样的“国际时尚中心”“亲水平台”的尽头,我跟老爸终于找到了跟几十年前一模一样的定海桥。

 

“十七棉”对于老爸来说,是从二十几岁一直做到退休、最长的一份工作;对于我来说,十几岁到二十几岁,我一直居住的地方就叫做“十七棉第二宿舍”。后来,大学毕业,成家立业,几十年间,黄浦江上一座座巨型大桥拔地而起,如今我上下班途中,又要每每驱车经过一座座高架桥。 定海桥,与这些相比,迷你得就像积木一块,论知名度,不仅是上海人,连杨浦人知道它的也未必有多少,而我是有多久没有想到它,看过它了啊!

 


【我曾忌讳自己出身大杨浦】



老爸在“十七棉”工作,所以,印有“国营上海第十七棉纺织厂”红色字样的菜碗、汤碗、刷牙用的搪瓷杯是儿时的家中一景,有几只,上头印有更大的字样“奖”,那是老爸荣获“先进生产者”荣誉时奖励,有几只,还免不了敲掉一两块搪瓷。那时的上海,还专门有地方补搪瓷碗,黏上的是银色的、类似补牙用的材料。“国营上海第十七棉纺织厂”端端正正的几个大字,大概是我刚记事时就最早认识的几个字吧。

 

但是,我对“国营上海第十七棉纺织厂”搪瓷碗印象最深的记忆,倒不是在那些物质贫乏的年代里,搪瓷碗里究竟装过哪些好吃的饭菜点心。而是那一年我生孩子,在徐家汇的“国妇婴”住病房,那一次,家里有无数的碗,老妈偏偏要特意带来印有“十七棉”字样的搪瓷碗给我盛饭。

 

病房里,紧挨着我床位另一名产妇的妈妈,在跟我妈搭讪。大约是看到了搪瓷碗的缘故,她惊讶地说道,“哦哟,侬十七厂做啊,到徐家汇老远的哦。”“阿拉从杨树浦底过来,28路调26路,两个全是终点站,远归远,不吃力的。”呵呵,这就是我老妈,不看山水。自走上工作岗位后,我不太爱“暴露”我来自大杨浦的“底牌”,而她偏偏就老是要逆着我的心思说话行事。

 

“底牌”变成一个心结,深挖思想根子,其实还要追溯到更早。大学时代,我到一位男同学家做客。吃晚饭时,他妈问我读哪个系、哪个中学毕业的。突然,同学的妈妈话锋一转,问我家住哪里,我答曰“杨浦区”,她便追问:“是大杨浦还是小杨浦?” 杨浦人通常会自嘲,“阿拉大杨浦”,但要是别人、特别是非杨浦居民指出“你来自大杨浦”,那是不是一种地域歧视呢?

 

如果是现在,我会坦然地说“阿姨,我住在杨树浦路底,应该是大杨浦吧”,嘿嘿,杨树浦路,意味着东外滩、意味着国际时尚中心,意味着“知识杨浦”,意味着无数可以把房价提升到每平方米5万元以上的“高大上”概念,可那时的我,全没有自信,涨红着脸,用一种模棱两可,以为是在抗议,其实却是露怯的口气反问她:“阿姨,什么叫大杨浦,什么叫小杨浦啊?”

 

那一天之后,我跟那位男同学再也没有见过面。在那些失落的日子里,我无数次地想象,他妈是否那天晚上把我的来龙去脉打听得彻彻底底。

 


【一百元、技术员、党员吃香的年代】



还是打开电脑,看今天网上对“国际时尚中心”的描述:“十七棉老厂有目前上海留存下来规模最大、最完整的锯齿形厂房,建筑面积达3.5万平方米;这些全部作为上海工业历史建筑,被完整地保护下来:每一排厂房都坐东朝西,从侧面看就如锯齿形状;仔细看去,每幢厂房屋顶东侧都是一排通透的玻璃窗户。这样的设计风格,最大功效就是既兼顾采光,又能节能。”

 

承载我整个青春岁月的地方,叫做“十七棉二宿”,爸爸虽是厂里的中层干部,可上个世纪80年代,干部可真没有什么“特权”,老爸主动放弃第一批分到延吉新村的机会,选择了离厂更近的“二宿”,说是防汛值班方便点。

 

记得“二宿”的弄堂口,有幢很大的英式别墅,说是当年纱厂大班的府邸,解放以后改成了工人疗养院。80年代末期,这幢英式别墅被拆除,建了幢高层,成为当时杨树浦底仅次于杨树浦发电厂两根烟囱管的“第二高度”。“二宿”所在的区域,除了我家那几排公房,另一部分是解放前留下的日式排屋,它们当年是纱厂高级职员的住所,现在这些建筑已经挂上了“优秀历史建筑”的铜牌。

 

而当我儿时在老爸工作的“十七棉”厂区里玩耍时,我在棉花的飞絮、隆隆的织布机声音中,是看不到、不懂得“历史保护建筑的线条之美”的。

 

老爸解放前就来上海打工了,他先是投靠一位住在长阳路高郎桥一带的同乡,说是投靠,也不过就是暂时落脚。14岁起,我爸开始在一家纺纱作坊学生意,天蒙蒙亮,他就得把老板家的“小丫子”背上肩,然后开始纺线,“要是在吃饱饭和睡足觉之间选一个,我宁可选睡足觉。”老爸对我说道,当然,做学徒,是既吃不饱饭也睡不足觉的,还有,“小丫子”居然像“监工”似的,只要老爸一打瞌睡,手不摇肩不动了,他就会哇哇大哭……

 

后来我爸进了“十七棉”,和那位同乡人就很少来往,只是有一年,听我妈说这位同乡人最心疼的小儿子在上个世纪80年代初“严打”的时候,因为在新华电影院门口拉人家小姑娘的裤子,被判了20年徒刑,正在到处托人。我爸哪有什么门路啊,但他听说这件事后,立刻给他家寄上了50元钱。当时的50元,相当于现在的5000元吧,老爸来自农村,讲义气。

 

解放后,农民、农民工都翻身了,老爸坚持读夜校,一路读到业余工大毕业,还做了班长。我爸说,那一年,是他代表全班同学从陈丕显那里接过毕业证书的。

 

在“十七棉”,老爸是为数不多的男人,又读了大学,政治上是培养对象,家庭成分又是根正苗红,上个50年代的时候,替他介绍对象的人真不少,最后,我爸选了我妈,我妈比我爸年轻7岁,长得漂亮,是土生土长的上海人,又是全日制的大专生,这怎么说也是个50年前的“屌丝逆袭”故事对伐?

 

问我妈,她说,那时姑娘谈朋友的条件就是“一百元、技术员、党员”,你爸“三员”都有,谁知道他家这么穷,结婚后得往乡下寄不完的钱呢?

 

老爸的“屌丝逆袭”,知道的人不多,比老爸走得更远的“屌丝”,却是全国人民都知道的王洪文——当年“十七棉”保卫科的一名复员军人,后来“四人帮”中的一员。

 

编辑:沈轶伦,题图来源:东方IC  图片来源:新华社  邮箱:shenyl032@jfdaily.com


如需获取更多,请下载上海观察客户端或点击“阅读原文”



↓↓ 点击“阅读原文”,进入上海观察网站浏览更多